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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瘗骨之上》

48. 人骨祠 废站石池惊旧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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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正被叫去局里开了半天会。回来,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,天黑透了才开口。上头要成立专项组,所有材料全部上交。残页,海图,鳞片,人骨……他顿了顿,还有它。

池子里的活鱼又换了两拨,它一条没动。

那天夜里又落了雨,姚子安去池边坐。它浮上来,扒着池沿。

“他们要送你走。”姚子安说。

鲛人看着姚子安,很久,说了一个字:“哦。”

“你不怕?”

“四百年前,”它说,“他们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说完,沉下去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江心岛出差单批下来了。水正批的很快,倒像是抢时间。

江心岛在江口正中,渡船一天两班。去岛上的是姚子安和裴思横,船上人不多,几个岛民,一篮子鸡,一个卖票的老头,收现金,找不开,摆摆手说下趟一起给。

裴思横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,“你不觉得怪吗。检验报告说抽走就抽走,专项组说成立就成立。上头这一桩桩的,像在拦着我们。”

姚子安像是没听,没说什么。

船开出去,江面越走越宽,水色从黄变绿。

上岛前,姚子安在渡口的小卖部买了瓶驱蚊水,这会儿扔给他。岛上的蚊子,隔着裤子都能叮透。岛上一半是苇子,一半是早年间圈出来的地。水文站的楼在岛东,三层,门口还挂着牌子,牌子上的字晒没了,剩几个钉子眼。

楼门是姚子安撬开的。裴思横在门口望风,其实岛上没有别人,风很大,苇子一浪一浪。

一楼是办公室和食堂。食堂墙上的标语褪成了粉色:节约用水,人人有责。姚子安在这行字底下站了几秒。水文站里写节约用水,二十年前的人,也有蔫坏的时候。

办公室的挂历停在二十年前的七月。七月上用红笔圈了一天,圈里写着两个字:转运。

他们把一楼二楼先走了一遍。值日表还钉在墙上,一排名字,有几个后来在合影里都对上了。二楼办公室的桌上,搪瓷缸里泡着二十年前的茶根,干成了渣。墙上钉着一张塑封的纸:讲科学,讲记录,讲纪律。字底下有人用铅笔添了一句小话:还有,别一个人值夜班。

姚子安在这行小字前站了一会儿。

楼梯口的黑板上留着一行粉笔字,叫人擦去了半截,还剩五个——别应答它的。擦痕很乱,拖出老长一道白。

别让它数完vs别应答它。

姚子安把这两句在心里摆到一处。

地下室的门没锁,一股凉气涌上来,带着消毒水沤了二十年的味道。

手电照下去,是一个池子。方方正正的水泥抹面,池沿四角有铁环,环上还挂着断掉的链子。姚子安贴着池沿走了一圈,心里量了一遍尺寸,尺寸对得上。

池子里头没水了,已经干了。

她牵绳下到池底,下头积着一层淤泥,她蹲下手插进去抄了一把,淤里泛着细碎的、青黑的光鳞。

池子旁边一间门虚着的小屋。屋里一台冷柜,已经断电二十年了,柜门上着锁,锁已经是锈的了。姚子安拿撬棍别开。柜里的霜早化成了一层黑水,血浆袋泡在里面,标签还在:O型,Rh阴性,四百毫升。

日期是二十年前的。

冷柜上头的架子上,一摞打印的日志。姚子安翻开饲喂记录,一页一行,血型、剂量、日期。她往后翻,翻到后来,日期那一栏只剩下两个字。

朔望,朔望。

“逢初一十五喂。”裴思横在她肩后说,“跟老的手札对上了。”

姚子安把日志合上,想起那几页残纸,想起“勿使其饥,饥则自取”,胃里一阵发空。早上在码头啃的那个粢饭团,这会儿胃里一点底都不剩。

照片墙在三楼。

一间朝南的屋子,墙上钉着软木板,板上还钉着照片,没人撕。合影,验收照,工地图。最大的一张合影,二十几个人站在水文站门口,背后就是那个晒没了字的牌子。

裴思横先看见的安叔。

“这不是安叔吗。”

边上数第三个,年轻了二十岁的安叔,夹着个包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
姚子安把那张合影从软木板上起了下来,装进证物袋。软木板最边上的照片是一座池子,施工时候拍的,还没封进地下,露着天四周围着脚手架。池子里卧着一个长长的黑影。

档案柜在二楼,锁着。裴思横撬得比姚子安还熟练。姚子安看了他一眼,他硬着头皮说,跟电影里学的。

柜子里是汇报批复之类的复印件,纸都黄脆了。最底下是一份海图的誊抄件,蓝黑的复印墨,朱砂的红圈复印成了黑圈。

只有两个圈。

第三个圈的位置,被人用墨涂成一团黑,边上打了一个问号。明代原图三个圈清清楚楚,这份十年前的誊抄件上,第三个圈不存在。

“二十年前的人,”裴思横说,“不想让人找到第三个圈。”

“或者,”姚子安说,“他们找过了。”

出楼的时候,天阴下来。姚子安的手机响了,是安叔。

“你在岛上?渡口老周头给我捎的话。你们坐的头一班船。”

“安叔——”

“看到什么,先别声张,也别急着往上交。”安叔说,“在那儿等我,我过去。二十年前的事,我当面跟你们说。”

电话挂了,江风从苇子地里过去,一浪一浪。

裴思横的手机这时候进来一条消息,他看了一眼,是他妈。他按灭了,没回。

姚子安的电话跟着又响,是小赵。

“姐。”小赵的声音不对,“你回来吧,下雨了。鲛人在唱歌,唱了一下午了,就对着门唱。”

回程的渡船上,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。裴思横靠着栏杆睡着了,头一点一点,雨披还穿在身上。姚子安把船窗拉上半扇,风小了些。

回到码头是傍晚,它还在唱。

姚子安在池边站了一会儿。它浮出水面,看了姚子安一眼。

“第三个圈是什么?”姚子安说。

鲛人扒着池沿半天没作声:“那里头的东西,比我还老。”

说完就沉下去了。

姚子安在池边又坐了一会儿,铁皮墙外,雨一阵一阵。

他们第二日去了第三个圈的地方。

佘山外海的岛比江心岛小,地图上有个名字,当地人不叫那个名字,叫祠山。村子荒了大半,年轻人走了,还剩十几户。祠堂在村子最高处,青砖,规模小,神龛里是块石头,石头上什么也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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